從土地長出來的思考方式(一歲半記事) (台華對照)

文:璇
台文翻譯:A-kun
台文顧問:陳豐惠 老師

對土地發出來的思考方式(一歲半記事)

阮翁講,囡仔是含頂世人的記持來到這世人的,in對萬物會有家己上原本的興趣,毋免人共教就會曉。我咧想,這層代誌真有可能呢,雖然阮翁仔某本來就愛看書,毋過,漉漉生成就特別佮意紙製品,五六個月就會當專心看圖卡佮畫本,做度晬時嘛共書提牢牢毋肯放,阮共讀的習慣只不過是順伊的興趣爾,毋是專工培養的。

最近唸書名予伊聽,伊已經會當佇書架仔提著正確的書來予我囉,足心適的。佮漉漉鬥陣看書的時,阮的互動加較濟,而且,因為伊捌的代誌變濟矣,這當陣當gâu模仿佮學習,阮講出喙的話著愛閣較斟酌咧。

佳哉,我有冗早決定欲做伊的台語放送機,予伊會當自然佇生活中吸收母語,毋過,我猶是定定感覺困惑佮煩惱。

語言是一種藝術,共無形的文化佮思考方式變做有形,譬如講,華語內底無仝科、屬、種的蕨攏有家己的名,若佮拉丁文學名鬥陣用,就是全世界通用的自然科學背景。台灣的賽德克族原住民,in卻是共無仝種毋過用途仝款的蕨,攏號做仝名,親像會當食的幾若種攏仝名,會當提來篦籃仔的幾若種嘛攏仝名。上蓋趣味的是,有的蕨佇較幼(水分濟)佮較脯(纖維量懸)的時陣,有無仝的用途,煞有無仝的名,咱就會當對語言來體會賽德克族的價值觀,號名的方式佮在地生活遮爾仔峇,真好了解嘛真心適。

語言有通用遮爾仔實際的方式來反應無仝文化的思考,可惜我的台語能力有限,想欲共華語畫本翻做台語故事予漉漉聽是足困難的。有的字詞華語定定咧用,毋過,佇台語文化煞可能揣無相對用的詞,抑是無適合直接翻譯;反過來講嘛仝款。

我想著印地安番頭目的西雅圖宣言,對白人來講,溪流、山嶺佮野牛攏是自然的資源,毋過,佇印地安人的世界,可能根本就無「資源」這个詞,森林佮鴟鴞袂是予人提來利用的資源,in是朋友、母親佮兄弟。語言傳達一个文化的價值觀佮思考方式,文化佮文化之間無一定有交集,差不多就是按呢的款。

嘛是因為按呢,我真想欲予囡仔有通用母語來了解這塊土地,來思考無仝層次的代誌。

台語共學團的這陣阿母,用復育稀有動物的心情,培養會當用台語自然對話的囡仔。強欲絕種的動物,至少愛有幾隻才袂滅族咧?保育生態學有一个50/500法則,動物族群的數量若傷少,就算佇野外猶閣看的著,嘛共當做是絕種矣,因為in的密度傷低,根本就無機會相拄著,尾仔干焦會當近親交配,煞落來就是影響著後代的生存佮湠種能力,有法度活落來的愈來愈少,最後著滅族矣。

雖然這馬會曉講台語的人數猶閣袂少,毋過序大一下看著囡仔就佮in講華語矣,對囡仔講台語會感覺足袂慣勢,這寡序大若是攏無去矣,賰(tshun)我這款干焦會曉簡單的生活用語的人,人數閣無蓋濟,囡仔就真僫佇看齒科、注預防射、買中晝頓、耍沙這寡生活環境用母語。我嘛煩惱為著欲講母語,煞顛倒予囡仔拄袂著會當講母語的伴。毋過若是無閣較濟人來講台語,新的外來語就袂當得著逐家的共識,無通佇這个文化內底變做明品的字詞(親像「氣球傘」、「蔓越莓」、「蕨類」、「孢子囊」…等等,我有誠濟詞彙攏袂曉用台語講),咱需要閣較拍拚咧講,嘛需要閣較濟台語囡仔,予in會當有機會佮別人自然講母語,維持語言的健康。

語言絕種的前兆一下出現,絕種的速度會比咱料想的閣較緊。我較早毋知影賽德克部落內底的囡仔欲學母語是按怎會遮困難,干焦想講母語無通傳承落去真拍損,到今才知影這有偌硬篤。講袂出來的母語字詞愈濟,囡仔伴佮規个環境又閣攏是講華語,囡仔就差不多會放棄講母語矣。賽德克語的狀況應該比台語閣較䆀,in無電腦、手機仔這號詞,毋過一定有真濟佮拍獵有關係的故事和禁忌,內底蘊含著對待山林的方式佮智慧,這寡若是無去著傷無彩矣。

無需要提著啥物好處,我只是為著美麗的代誌痴迷。我誠實足期待阮囝會當用台語思考、表達,我咧唱台語歌的時,漉漉會當綴我唱落去。

(50/500法則的意思是,對短期來講,為著莫予族群因為近親交配,煞予䆀基因有機會表現出來,一个族群上無愛有50个個體;對長期來講,一个族群至少愛有500个個體,才會當維持族群的遺傳變異性,按呢,環境若是起變化,才可能有適合新環境的個體會使活落去。)

 

 

 

 

從土地長出來的思考方式(一歲半記事)

阮翁說,小孩子是帶著前世的記憶來到此生的,所以他們會對事物有未經引導的、最初的喜好。我想很有可能是這樣,固然我們夫妻都是書蟲,但漉漉對紙本物事的熱愛是與生俱來,自發且持續的投入著,五六個月大就能聚精會神看圖卡和故事,週歲抓周也拿著書不放手,我覺得我們共讀的習慣也是投其所好、順勢而為而已,說不上刻意培養。

最近念書名給他,他能從書架上取正確的書來給我了,好有趣。和漉漉一起看書的互動變多,能理解的對話增加,我們對他說出口的言語就需要更謹慎,因為他聽得懂了,而且也正在模仿與學習中。

我很慶幸有早一點決定做他的台語放送機,讓他自然而然在生活互動中吸收母語,不過也常為此感覺困惑及煩惱。

語言是種將肉眼不可見的文化思考模式化為具體結晶的藝術,例如中文裡不同科屬種的蕨類都有各自的名稱,與拉丁文學名並用便是世界共通的自然科學背景,而台灣原住民賽德克族裡,經常將不同種但同樣用途的蕨類,以一貫的名字稱呼,像可以吃的好幾種蕨都叫一個名字,可以編籐籃的一類也管同一種叫法,有趣的是,反而有的蕨類在年幼(水分多)與年老(纖維含量高)時,作為民俗植物的應用方式不同,同一種蕨類因此而有兩種名字,因此從語言裡也可窺見賽德克族獨特的價值觀,這麼貼近生活的實用分類命名法,很容易理解,也直覺得可愛。

一則語言是這麼實際地反映了不同文化的思考模式,二則我的台語能力有限,為此,將華語繪本轉譯成台語故事給漉漉聽,非常困難。有些華語裡普遍的字彙,在台語文化中可能根本沒有相對應的詞,或不適合直譯,反之亦然。

我想起印地安酋長的西雅圖宣言,對白人來說溪流、山脈和野牛都是自然資源,但在印地安人的世界裡可能根本不存在 “ 資源 ” 這個詞彙,森林和老鷹從來不是可計算利用的資源,它們是朋友、母親和兄弟。語言呈現一個文化的價值觀與思考方式,以及不同文化間彼此未必交集的狀況,大概類似這種概念吧。

也因為這樣,所以我很想為孩子保存能以母語去理解土地上不同層面思考方式的可能性。

台語共學團的媽媽們抱持著復育稀有動物的心情,在培育著能以台語自在對談的孩子們。瀕臨絕種動物的個體數至少要多少,才能維持族群不致於滅絕呢?在保育生態學中有50/500法則, 當動物族群的數量太低時,即使能在野外發現其蹤跡,但在保育學上,已能視其為絕種,因為個體密度太低,碰面機會微乎其微,近親交配則會降低子代的生存力與生育力,使個體的存活數量日漸減少,終於無可避免族群走向滅絕之路。

我的意思是,現在雖然會講台語的人還算普遍,但老一輩的長者幾乎面對孩子就會自動轉換成華語頻道,並不習慣講台語給孩子聽,一旦他們逝去,剩下像我這樣只會講部分簡單生活用語的半調子,人數又不多,孩子很難在看牙醫、打預防針、買午餐、沙坑玩沙等生活情境中,運用他的母語,我也很怕為了要說母語,而讓孩子遇不到可以說話的同伴,但如果沒有更多人來說台語,新的外來語就不會在眾人的共同理解意識下,成為約定俗成的字彙進入文化中固定下來(例如氣球傘、蔓越莓、蕨類、孢子囊…我有超多無法用台語表達的字彙啊),我們需要更努力地說,我們也需要更多台語孩子們,讓他們有自然使用母語交談的機會,保持語言的健康。

語言滅絕的徵兆啟動,滅絕的速度就會比想像來得更快,我以前不知道部落裡的賽德克孩子學自己的母語為何困難,只覺得語言沒有傳承下去很可惜,不過現在知道這真的很難,無法表達的字彙越多,小同伴和大環境都講華語,孩子大概就會放棄說母語,是個惡性循環來著。賽德克語的情形應該比台語更惡劣許多,它裡面可能沒有電腦、手機之類的字,但有一定有很多從打獵的禁忌與故事裡,隱喻著看待森林方式的智慧,失去它們真的太可惜了。

不需要什麼數得出來的好處,我只是為美的事物著迷,真的很期待我的孩子能用台語思考、表達,當我唱著喜愛的歌,漉漉能輕聲接著傳唱。

(50/500法則意思是,為了防止族群在短期內出現由於近親交配使得不良基因得以表現的情形,族群中至少必須維持50隻個體,長期而言,族群中至少要有500隻個體,才足以保持族群的遺傳變異性,以便在環境改變時仍有適合生存的個體活下去。)